
60后的阿覃和伊瑞,
是一对中国和捷克的跨国画家夫妻。
2010年,他们拿出积蓄,从银行贷款,
在北京宋庄,
建起一栋4000平米的非营利美术馆。
10多年来,
这里举办了不少中捷文化交流的展览和活动。
如今,他们也在这里生活、创作,
“感觉始终身处艺术现场”。

阿覃和伊瑞建立的中捷当代美术馆,被瑞士知名建筑专著评为“粗野主义代表作”

阿覃来自广西桂平的小镇,
伊瑞来自捷克的一个中产家庭,
因为小时候在家中发现一本齐白石的画册,
爱上中国水墨。
两人分别历经辗转,最后在央美相识、相恋。
阿覃说,“很久以前我问他为什么喜欢我,
他说因为我聪明。
我很震惊,在我认知里面
男人都不喜欢自己的女朋友太聪明。”

一条与阿覃、伊瑞对谈
后来两人结婚,生了一个孩子,
阿覃主外:建房子,运营美术馆,
打理往来的人情……
伊瑞主内:创作,带娃,
尽管孩子教育是完全放养式,
比起数学知识,伊瑞更关注孩子是否礼貌待人。
如今,两人相伴已超过30年。
5月初,一条到北京拜访阿覃和伊瑞。
两人说,“不管是什么夫妻,
肯定都有很多生活摩擦,
但价值观一致,有共同理想,
就吵不散。”
编辑:阮思喆
责编:陈子文


北京宋庄
2005年,阿覃和伊瑞辞去布拉格的工作,回到国内,把往后的落脚点选在北京宋庄,一座艺术家聚集的小镇。原本,他们只想建一间工作室,结果没抢到名额,又碰上新的街道规划,阴差阳错盖了一座美术馆。
“是被逼上梁山,”阿覃说。

美术馆位于宋庄中心,总占地4000平米,由捷克建筑师兹德涅克·弗兰克设计。灰色的外墙中央,旋出一个巨大的圆洞。建筑师叫它“宇宙之眼”,三轮车司机却管它叫“肚脐眼”,还拿它给整条街指路,很快传遍了全村。
2010年建馆时,阿覃几乎一人包揽了买地、招标、装修、监工、买材料等所有事情,而伊瑞则专心创作和带孩子。她没少和工程队吵架,其中最激烈的一次,是对方嫌钢筋太多。“他们说,钢筋量是周边建筑的两倍,你先减掉一半再来报价。”
阿覃跑去问建筑师,对方告诉她:“日本广岛被原子弹轰炸的时候,唯一没倒塌的一栋建筑,就是捷克设计师设计的。北京属于地震区,如果真有地震,你们会是宋庄留到最后的。”
包工队最终还是低估了钢筋数量,“有一个包工头建完房子,就把他的面包车卖了,应该是没赚到多少钱,主要是没认真研究图纸的后果。”


建完硬装,阿覃也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,夫妻俩开始了漫长的卖画还贷生活。没余钱再做内部装修,索性保留了毛坯状态。几年后,阿覃才知道自己的美术馆被归为了“粗野主义代表作”。
“我很高兴,粗野主义是一种战后思潮,是对流行的反思,告诉大家建筑不一定要华丽。但偶尔也有观众进来,说 ‘没装修完吗?怎么什么都没做,吊顶也没刷白’,所以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可。”

整座美术馆共三层,分前后两栋,中间由庭院和外部旋梯连接。前栋是对外开放的展厅,这些年做过不少国际交流展;后栋则被分成12间工作室,供驻地艺术家创作。
我们到的时候,正有一位捷克画家在这里。每次碰面,他都会用捷克语热络地和阿覃、伊瑞打招呼。

美术馆三楼的露台处,是阿覃和伊瑞的家
而阿覃和伊瑞自己,也住在美术馆里。家位于后栋露台,推门就能眺望半个宋庄,他们很喜欢这种感觉,“始终身处艺术现场”。
房子约200平米,客厅占据了一大半,空荡荡的灰色水泥墙,一切都保持着未经修饰的状态。
“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大的、像工厂一样简陋的空间里生活,去哪里都比较宽敞,符合艺术创作的心理需求,”阿覃说。
几乎所有家具都带着锋利的斜边,像被切开的晶体,是典型的立体主义风格。过去这些年,阿覃一点点从捷克把它们淘回中国。

1913年,约瑟夫·戈查尔设计的沙发,复刻品,从捷克的波西米亚民族图案里获得了灵感,模仿了天然晶石的棱形、放射形结构。

1912年,弗拉斯蒂斯拉夫·霍夫曼设计的椅子。

1912-1913年,帕维尔·雅纳克设计的书柜

1912-1913年,帕维尔·雅纳克强调设计“服务于人类的需求”,其陶瓷盒是捷克立体主义的代表作之一。

白银茶壶与咖啡壶
白银茶壶与咖啡壶,源自捷克19世纪末的Artěl艺术家工坊,由一群独立艺术家和工匠组成,他们反对大规模生产的工业化趋势,希望保护传统的捷克工艺,工坊在盈利上困难重重,但其作品成为捷克艺术史上的重要遗产。

阿覃陆陆续续收藏了超过60个立体主义杯子
2023年,阿覃策划了一场大型捷克立体主义梳理展,客厅里的许多家具,都是当时的展品。起初,她曾尝试向捷克立体主义博物馆借展,却被告知:藏品从不外借。它们大多诞生于20世纪初的前卫艺术运动,是私人订制的孤品。


2023年,阿覃策划的“让人们活在艺术中——捷克立体主义”展览,梳理了捷克立体主义的发展过程及影响
阿覃不打算放弃。她半夜蹲守捷克拍卖网站;同步请大使馆协助,联系艺术家后人,再支付版权费复刻部分藏品。为了筹备展览,花了70多万元。钱不够,她便卖掉了老家的房子。后来,一件件大型家具从捷克运回中国,又花了2年。
“大家一般了解毕加索、巴黎的立体主义。但20世纪初,是捷克全民参与,把立体主义融入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,”说起这些时,阿覃语速明显变快。

“相比其他国家只有立体主义绘画和雕塑,捷克出现了立体主义建筑和生活用品,包括家具、墙纸、服装、首饰等,影响了后来很多艺术流派。
“但这些都不为人所知,我觉得我应该去做这件事,至少为它在中国有一个真正的认知。”
“阿覃很想做这件事,所以我支持她,”一旁的伊瑞接过话。
对于卖房办展这件事,伊瑞起初犹豫过。夫妻俩都是画家,70多万元不是小数目,如果拿着这些钱去旅行、画画,生活会轻松很多。
但他知道,阿覃一定会这么做。


读书时期的阿覃

阿覃(右上)和美院的同学
阿覃似乎总在寻找更具挑战的人生。
1969年,她出生在广西桂平一个小镇,家里有七个兄弟姐妹,她排行老二。有时连学费都交不起,阿覃便去种辣椒、采草药卖钱。
初中毕业后,她考上本地师范院校,当了一年小学老师。一次参加画画兴趣小组时,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有绘画天赋。从那以后,她下课便往小组里跑,慢慢生出了考美院的念头。
“这对家里来说是不可思议的。”阿覃说。

阿覃装裱画作
考上当地美院后,阿覃半工半读。她同时做着两份家教,暑假又去附近小学办学习班。后来,不仅每个月照旧往家里寄钱,甚至还有余力借钱给同学。
阿覃自嘲是个“防卫过当”的人,如果读书需要一万块,她非得攒够两三万才敢迈出这一步。我问她,可也有一种选择是干脆放弃。阿覃大笑着点头:“但是每走完一步,就觉得,还要再往前一步,还要挑战。”
在广西师大美院里,她又给自己定下了更高的目标——考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。也正是在央美国画系,她遇见了伊瑞。

年轻时的伊瑞

伊瑞从父母书架上找到的《齐白石》画册
相比之下,伊瑞的人生,几乎是另一种方向。
他出生在捷克布拉格一个中产家庭,父母喜欢收藏艺术品。小时候,他在家里的书架上翻到一本《齐白石》画册,瞬间被吸引住。“小昆虫、鸡蛋、一颗切开的小葱,他的作品很有感染力。”
那本书出版于70年代,由捷克汉学家约瑟夫·海兹拉尔编写,里面还记录着不少20世纪中捷文化交流的故事。很多年后,伊瑞把这本书捐赠给北京画院,院长吴洪亮专程前往布拉格,拜访海兹拉尔的遗孀李玳君,又将画册“抢救性”译介回中国。
除了齐白石,伊瑞父母还收藏着一本50年代的中国现代绘画,里面有李可染、傅抱石、林风眠、吴作人的作品。
“我觉得那些画太漂亮了,”伊瑞说,“所以一直有个梦想,要去中国学国画。”

他几乎天天背着齐白石画册去上学,在同学眼里显得有些古怪,也没少被嘲笑。但父母始终支持他的兴趣,还辗转联系上了著名捷克汉学家奥德日赫·克拉尔。
当时,克拉尔在布拉格国立美术馆亚洲分馆担任研究员,馆里收藏着上百幅齐白石真迹——上世纪20到30年代,一位在北京任教的捷克外交官与齐白石结识,成为至交,又将大量作品带回欧洲。
伊瑞常常跑去美术馆找克拉尔请教。也是在克拉尔的建议下,他按住了高中毕业后立刻学国画的冲动,沉心从中国历史和文学的角度理解中国绘画,先在捷克读了7年中文系。

阿覃、伊瑞,和他们的孩子
两人在央美做同学的第一个春节,阿覃准备回老家,伊瑞忽然问:“我能不能一起去?”
阿覃当时根本没想过婚恋问题。她觉得带男同学回家不太合适,还特意叫上了一位关系好的女生同行。结果临近除夕,那位女生先回了北京,伊瑞却留了下来。“我对她有好感,希望跟她谈恋爱,”回忆起当时,伊瑞说得非常坦率。
一个捷克人,穿着唐装,出现在广西小镇,自然格外扎眼。“我奶奶第一眼看到他就问,‘你怎么找了个这么老的?’”阿覃笑着回忆,“村里还有人问他退休了没有。”
但家里人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“外国女婿”,因为伊瑞不知道该怎么啃切碎的骨头,大家甚至把年夜餐桌上的鸡腿特意留给了他。“所以大家都默认,他就是我男朋友了。”
伊瑞喜欢阿覃,欣赏她的智慧,这一点曾让阿覃吃惊,“在我认知里面,男人都不喜欢自己的女朋友太聪明。”
“她是很有本事的一个女士,”伊瑞说,“你看建了这么大的美术馆,很了不起。”


阿覃开玩笑说,他们的婚姻,是靠“吵架”维系的。
两人总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来争去。美术馆门口房车咖啡店的老板是老朋友,每次两人一进门,老板就会打趣:“阿覃、伊瑞来吵架啦。”等他们喝完咖啡离开,老板又说:“阿覃、伊瑞回去继续吵架啦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夫妻,肯定都有很多生活摩擦,”阿覃说。
而谈起如何相伴30年,两人给出了一样的答案:共同的理想、共同的价值观。

2010年上海世博会,阿覃和伊瑞负责捷克馆艺术部分的策划
这些年,阿覃和伊瑞一直在推动中捷艺术交流。
2013年,他们策划过一次交流展,邀请了捷克四大艺术院校40多位学生参加。学生们从布拉格运来几大集装箱的装置作品,却因为二手材料缺失报关信息,没能顺利抵达展厅。
离开幕只剩6天。阿覃和伊瑞立刻带着学生重新创作:在当地收集废弃木材、去中关村买废弃的投影仪,再用这些材料现场搭建作品。最后,展览如期举行。

第二年,阿覃和伊瑞获得了“欧洲TREBBIA文化艺术贡献奖”,由捷克总统亲自颁奖,阿覃是第一位获奖华人。
从那之后,阿覃不再接受艺术家直接把作品寄过来,“文化就是要交流起来的,”阿覃说,“在地材料融进他们原本的创作里,就会长出新的东西。”


“我把我的水墨绘画也当成一种交流的工具,”伊瑞说。
进入央美后,从工笔、人物,到写意、花鸟、梅兰竹菊,伊瑞扎扎实实学了近10年。渐渐地,他陷入另一种困惑。“老是仿古人的风格,觉得自己麻木了,还是要画一些自己的东西。”


现在,伊瑞将绘画主题转向电线杆、羽毛、喜鹊等日常可见的事物,有趣的是,伊瑞的捷克姓氏Straka正是“喜鹊”的意思
阿覃带他回广西找灵感。一天,伊瑞在农贸市场看到一颗猪心,突然兴奋起来,立刻跑回家拿相机拍了作素材,他想把它画下来。从那以后,他开始骑着脚踏车到处采风,画电线杆、昆虫尸体、垃圾袋,那些在菜市场和街边随处可见的东西。
“要很直接地、敏感地接收周围环境新的信息,”这成为伊瑞对自己的要求。
也因此,他的画被一些人称作“老外水墨”。
“他们觉得素描感很重,但这是我骨子里巴洛克的东西,很难排除,”伊瑞说,“后来我觉得,也不需要排除,就让它们自然出现在我的画作之中。东西方就是这样融合的,我们一直生活在互相影响的环境里。”

如今,美术馆还完贷款,也进入了相对稳定的运转。
夫妻俩依旧坚持非营利运营,主要靠工作室租金平衡日常开销。前来驻留的捷克艺术家,也会留下自己的作品,慢慢成为馆藏的一部分。


阿覃近期的绘画以衣物为主题,她将巨幅画作与衣服本身合为一体呈现
过去几年,为了运营美术馆,阿覃几乎暂停了自己的创作。很长一段时间,连身边朋友都以为她是“做美术馆的”、又或“艺术家家属”。现在,她决定把更多时间放回自己的专业。

我们到访那天,她正在布置个人展览。偌大的展厅里,阿覃一边和工人确认灯光,一边调整作品位置,她来回走个不停,说话又快又干脆。仿佛重现16年前,那个兴致勃勃、决心建起一座美术馆的阿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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